前几天,一位家乡的朋友来电话,说中学的同学们正在筹划,要在母校好好庆祝一番。
思绪瞬间穿越岁月的雨雪风霜,回到1964年。那年,我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从小道消息得知,一些孩子由于“家庭政审”没通过,中考前,档案就已经盖上了“不予录取”的戳记。我迷惘、消沉,隐然觉察到社会异样的眼光,感到自己似乎是宇宙的弃儿。
一天,命运相同的一位同学找到我,说县里有个民办的长春中学不错。于是我们去了,被录取了。报到那天,我那出身贫寒、不识字的母亲翻箱倒柜,凑齐了26元学费(那时几乎是全家一个月的生活费),递给我说:“去吧,我算过八字了,你一生贵人相助,读书会有出息。”我分明看见了母亲眼里噙着的泪花,眼角新出现的鱼尾纹。
远望晨雾编织的浪漫轻纱,近观已化为贴着水田池塘轻盈飘来倏忽变幻的淡淡水汽。这不是我心目中的高中:几栋旧平房,摆着些式样各异的破旧桌椅,有些教室还没有,黑板裂了缝,地也坑坑洼洼。然而失落感很快消失了,长春中学给了我一种精神,是我一生的支柱;给了我一份友谊,值得我一生珍藏眷恋。造化弄人,数年后我被推荐成为“工农兵学员”,进了大学的殿堂。“文革”结束又考上恢复高考后首届研究生,获得了硕士和博士学位,在中国科学院完成了博士后研究工作,登上了大学的讲台。回顾曲折的求学之路,觉得最大的亮点,竟还是在益阳"长春中学。
记得我分到一张旧课桌,从家带来一把旧椅子,新的学习生活就开始了。开学典礼在教室旁一块荒地里平整出来的篮球场举行。主持典礼的倪珞珊校长叫我们坐下。我正迟疑没有椅子怎么坐时,部队转业回来的班主任周效初老师大声命令:“坐下,泥土是最干净的!”说着,自己一屁股坐下了。倪校长那激情四溢的讲演立即感染了我们。他以考上大学的师兄师姐为例子激励我们:虽然不能选择环境和条件,但是能够创造未来。他号召我们发扬延安精神,自己动手建设校园。
第一课是自己盖教室。在几个乡村建筑师的指挥下,我们取土的取土,和泥的和泥,制砖的制砖,砌墙的砌墙,很快,几间漂亮舒适的教室落成了。寒冷的冬天来临,新教室以厚实的泥砖墙屏障抵御了田野呼啸的北风和漫天飞雪,庇护着我们安静地学习,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愉快。
接着修路。雨雪天,从学校到城里的泥泞路难行,学校就发起了挑鹅卵石筑路竞赛。90斤、100斤、110斤……双肩红肿了,双脚起泡了,挑石修路的劲头更足了。众志成城,一条康庄大道从学校延伸到了城里,方便了我们,也方便了附近的老乡。
冬雪春花、夕阳晨风。那时除了假日,我们每天都如约结伴,以欢乐的青春步点,两次丈量这条上学之路。我们亲手筑的卵石路啊,是教室的延伸,是第二课堂,她见证了我们这群半大的孩子如何徐徐翻开人类知识的百科全书。
倪校长当年也就30岁左右,他以自己的胆识与魄力,不理会当时社会之“大忌”,在社会上招聘了一批“出身不好”或有“历史问题”但确有学问又敬业的老师,将长春中学办得有声有色。前面提到过的班主任周效初老师教化学,课讲得不错,可惜由于实验条件限制,物质化合与分解的奇妙现象,大都不能不限于纸上谈兵。一副宽边眼镜、走路爱踱方步的陈健帆老师教语文,讲解古文时带点唱读的古韵遗风。他可是一位饱学之士,让我们知道了中国文学的博大精深。英俊潇洒的汤建中老师教数学,一环套一环的严密数学推理引我们直达问题的核心,也揭示许多表观完全不同的运动形态,原来在数学本质规律方面如此惊人的一致。课后,他又能拉一手漂亮的二胡。或许,数学本来就是大千世界的韵律和音符。教物理的金淑琴老师来自北京,以一口有吸引力的北京话,带我们进入那神奇的力学、电学、热学与光学世界。还有黎伯凡老师,让我们渐渐知道学英语决不是仅背单词,重要的是理解不同民族在文化背景和思维方式方面的差异及在语言上的体现。
长春中学营造了一个师生共同研究探讨的学习氛围。课堂上学生可以自由提问,甚至还可和老师争论。如果老师一时解释不清,一定会课后仔细准备,然后师生一起讨论。
长春中学的文体生活也丰富多彩。篮球架、跳高架、单双杠……大都是一些自制的土家伙,可运动开展得红红火火。打篮球是每天中午和放学后的必修课,篮球队还经常出去,举行校际友谊赛。自己修的马路就是最好的跑道,田径队曾在县级运动会中取得过不错的名次。
弹指一挥40载,思绪回到2008年。星散在各地的老同学已各展鸿图。从省委到地方各级领导机关,在大学和中小学,在重要文化机构,在事企业单位,都留下了他们的骄人业绩和贡献。虽然大家见面机会不多,但当年母校的泥砖墙、卵石路、读书声和歌声,永远是我们说不完的话题。(蒋持平,湖南益阳"人,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博士生导师)
审 核:刘建云 来 源:湖南日报